吃播的嘴,闭上了

2021-12-20 23:04 作者:佚名 原文链接:点击获取

作者 | 路迟

12月17日,国家发改委发布《反食品浪费工作方案》,明确禁止广播电台、电视台、网络音视频服务提供者制作、发布、传播宣扬量大多吃、暴饮暴食等浪费食品的节目或者音视频信息。

媒体随后的报道,主题都是“吃播凉凉了”。

对“大胃王”吃播的约束并非今天才有。去年8月,继央视先后两次批评大胃王吃播后,快手、抖音等平台紧跟着出台了“宣扬量大多吃可直接封号”等规定,并在“吃播”“大胃王”等栏目随附“珍惜粮食,合理饮食”等提示。

(2020年8月,央视批评大胃王吃播秀误导消费,浪费严重)

两三年前,以巨量食物为主的“大胃王”吃播在国内火起来,吸引一堆人有滋有味地围观的同时,也带来了清醒者的困惑:究竟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看他人暴饮暴食?

一种说法是,这样很解压,不必在价值问题上太认真。

的确,看见他人将食物如狼似虎地塞进嘴里,不合理的食物体量会在短暂时间内突破视觉与心理上的双重界限,造成一种猎奇的惊奇。

这份惊奇也的确可以在一瞬间带来某种发泄式的快感,类似于喜欢动作冒险电影的人看一部精简版《速度与激情》,喜欢恐怖惊悚片的人看一部《咒怨》《寂静岭》的剪辑合辑,纯视觉性和感官性的刺激过后,除了惶恐和微量的情绪释放,什么也没留下,甚至还有点反胃。

那种反胃并不出于生理的恶心,而是除了惊悸之外,从直播间里的“大快朵颐”与喝彩弹幕里,还感觉到一股热闹的惨痛。

谁的饥渴

中国人是带着饥饿的历史记忆的,忍饥挨饿甚至关联着一种尊严与骨气。我们的上一辈还会为苦难文学代表《平凡的世界》里孙少平偷吃黑馍而涕泪涟涟,然后训诫子女万万不要浪费粮食。就算不看在袁隆平的面子上,也要看在亲祖辈的面子上。

(《平凡的世界》剧照,图为孙少平偷偷吃黑馍)

近现代以后,人类为“吃喝”赋予了太多文明层面的文化审美与社会学价值,条件好一点的,如钱钟书所说,“辩味”代替了“充饥”,成为吃饭的主要目的,舌头代替了肠胃作为最高裁判。

但吃播简单粗暴”地摒弃了所有真实的生活价值,把吃变回纯粹的功能性生物行为。曾有艺术家在展览中展出一台自己制造的机器,这边倒进去色香味俱全的食物,那头出来一堆臭烘烘的大便,通过模拟人类肠道,讽刺人类就是简单的“造粪机”——如果不追求意义的话。吃播正是把人“还原”为这样的机器,但它不是生物行为,而是社会行为,它的目标是流量。

吃播属于网红的一种,而对网红而言,流量就是生存的血脉。

为了生存不得不在博眼球方面疯狂内卷,且近年来已为此作出过不少“吃”相难看的行为,比如对新闻热点事件主人公惘顾伦理、无下限地剥夺骚扰,甚至利用灾难病毒为直播造势等等。公众之心,早非一日之寒。

因此,吃播博主如果以网红身份从屏幕里走到现实中来,也许并不会太受欢迎。

上个月,湖南长沙,一名吃播博主被一家自助餐厅拉黑。该博主前几次走进这家餐厅时,分别端了3斤多猪脚、七八斤虾和台面上所有羊肉串,店老板忍无可忍,明确表示:“搞直播的人我们不接待。”

这不是什么市场行为,除了浪费粮食,还是损人肥己,老板的拒绝,更符合行为常识。

(顾客因吃得多遭自助餐厅“拉黑”)

从吃播观众角度,近年来各种心理学分析也已有太多太杂,大致围绕减肥人士的虚拟代偿、独身人士的陪伴需求、社交需求等等概念,而这些又多被统称为“解压”。

在“现代人压力大”这样的政治正确下,没人会抨击一种既可解压又可促进就业的商业模式。

观看他人将食物送进嘴里、咀嚼、吞咽,这一动作的重复可以让人得到一种发泄式的刺激,从而神经放松下来,获得愉悦。

视频里的食者营造出一种不可能被满足的饥渴症,仿佛他们的胃是一个无底洞,不存在饱腹、撑、胀等感觉,只有对食物的无限享受。

而观众的“饥渴”,接近于一种隐戳戳的猎奇和好奇:我要是照这么吃,要么胖死,要么撑死,要么得病死掉了,可他为什么不会?

我也想无限满足口欲,可我不能尝试,正好,视频里的那个人替我尝试。这就叫“代偿”。

似乎早已有人发现,人类观看其他同类进食——甚至是进食奇怪、诡异、恶心的食物,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心理怪癖。

目前,“竞吃(competitive eating)”依然是Youtube上相当热门的一种节目类别。延续着外国早年间一些真人秀猎奇吃播节目的模式,邀请嘉宾吃下一些难被大多数人接受的食物,比如吃重口味的、特辣特酸的、带有臭味的食品。

与挑战式的探险、运动直播同理,公众观看的动力,源于一种对人类生理极限的揣测和赌注:我就想看你什么时候跨过那条界限,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(恶)果。

因此不惮猜测,很多人口口声声称自己看吃播是为了下饭,但真正能激起自身食欲的吃播视频又有多少?

多少人是一边刷着弹幕“666”,一边不自主地皱着眉撇着嘴,微微含着惊诧恶心之感,目光牢牢锁死视频中一点点消失的食物,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态。

脑袋里浮现的可能是一部动画片的场景:《千与千寻》里变成猪的父母。

(《千与千寻》剧照)

当然,行业有自己的方式用来规避“极限”,比如吃播业内已被曝出不少的催吐和假吃。

不过,当这种“作弊”方式被曝光然后群嘲,似乎有一种很难安放的尴尬心理出现了:如果批评那些博主投机取巧欺骗观众,好像有些太“恶意昭彰”了。

毕竟,如果一个吃播真的是普通人普通胃,一口气吃十碗面,保不准真的会被撑死。

还有一个毕竟:作为观众,你看到的已经是被精心裁剪后呈现出来的大胃王吃播了,你的视觉感官已经得到了满足,何必去掀开盖头一瞅真实的乔碧罗?

反人类实验

进食是维持与延长生命的长效必需活动,但暴食或饥饿,则是加快生命消逝的充分非必要行动。

2020年5月,B站一位3.7万粉丝的吃播博主“孙狗子和刘老虎”不小心泄露出了自己的“行业机密”:可能是吃懵了,也可能是技术上的剪辑失误,把假吃和嚼吐的视频传了上去,顿时惹起唏嘘喧腾一片——原来没有大胃王,只有欺骗观众的作弊者。

之所以观看吃播属于一种“猎奇”,不仅因为博主吃得多,更因为他们吃得多但不长胖,这属于一种对“异常者”的猎奇。假吃不长胖,算什么异常?

(一位美食博主就曾透过亲身实践,讲述了一支大胃王视频是如何完成的)

在B站拥有千万级别粉丝的网红“梨涡少女Mini”,也曾经以“狂吃不胖”的大胃王收获流量,比如一口气吃35斤烤全羊、50个狮子头。但有一天,她也忽然被粉丝质疑视频经过特殊剪辑、拼接镜头等方式完成“暴食”。

百万级别的吃播博主如“浪味仙”“大牙晨晨”“密子君”等人,在近两年内也都相继受过假吃、催吐等质疑,对于依赖流量生存的人,质疑就是尖刀与石块,就是会让他们的门面变得不完整、不干净,这是不可避免的。

吃播的世界非常“卷”,每个人走到百万级别粉丝都不容易,当单纯的体量竞争已不足以与同行拉开差距时,异食、癖食等噱头,就成为博主们争相竞现的绝技,比如上列之中的“密子君”,就曾当众生吞8斤米饭。

为了流量,魔爪甚至伸向了小孩。2020年8月,一个名叫“佩琪”的女童,就被其父母按照远超出常人所需的食量喂养,年仅3岁体重达70斤,父母却依然视若无睹,喜滋滋地把女儿吃东西的视频贴上“食量惊人”“几秒吃完”等标签发布网络。

(3岁女童被喂到70斤)

人的胃部具有极强的舒张能力,的确可能通过反复训练与刺激越撑越大,但强迫训练会让胃部本该具有的蠕动变得及其脆弱,带来不可预料的健康风险。

2017年,《柳叶刀》发布的全球疾病负担研究显示,2017年,全球范围内,饮食风险共造成约1100万成人死亡,而在中国,饮食相关的心血管疾病及癌症死亡率最高。

当然,也有不作弊、不自残的吃播博主,是真正的“异于常人”。

目前世界排名第一的大胃王,日本女孩木下佑香,可以在3分20秒内吃完8斤炒面,7分总内吃下62个汉堡。根据她在医院的检查显示,木下的胃袋有着比一般人大数倍的承载量,还有异于常人的血糖升值功能、消耗功率与食道结构,吃之前与吃之后,胃容量差距可达66倍。

如果把吃播当成一种可持久的生意,这妥妥算是老天爷赏饭吃。

不过,大多数人都是正常人类,不具有天生超常的体质,硬要拗着来,就只能继续在镜头前浓妆艳抹喜笑颜开地蹉跎自己的身体与颜面。

继续着欺骗,愤怒,虚伪,自残……直到,死亡。

2021年1月,年仅19岁的吃播博主孙艺轩也突发脑溢血猝死,在世时,孙艺轩的吃播“卖点”主要有二:要么狂吃碳水化合物,要么吃千奇百怪的食物。

两个月后,B站拥有263万粉丝的吃播博主“泡泡龙”在吃播时突发脑溢血去世,年仅29岁。

“泡泡龙”受到吃播观众喜欢,按照网友说法,因为其憨厚可掬的外表与有趣豪爽的性格,当然,还有很重要的是“龙哥一直都是实打实的真吃!”,100盘肉、10盘虾毫不含糊,可谓敬业。

那么,当死亡出现,那些曾经掷向他的喝彩与鼓掌会不会为之一颤?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自我顿悟与愧怍?

不过,“顿悟”与“愧怍”这类词眼也不太合适,搞得好像又要批评观众一样。

毕竟,作为观众,就算我不看吃播,也有其他人看,博主不会因为我一个人不看就停止狂吃。

这种典型的网络时代冷漠症候群,类似那句老生常谈的“地球离开了我照样转”,像是一句没什么逻辑含量的废话。

孤独的美食家

不过,还有一种形式的吃播,是舍不得批判,更不希望其被取缔的。

日剧《孤独美食家》里的五郎,孑然一身独来独往,唯有在享受食物时忽然生出孩童般的活力与热情来,吃到情浓处忍不住慨叹出一些人生感悟,可爱又治愈。

(日剧《孤独美食家》)

诸如此类的电影有很多,日本一直拍得不错,比如《深夜食堂》衔接了都市孤独人与温暖的食物;《小森林》四季四部曲,将食物变成一帧帧视觉享受,垂涎欲滴,也会激发人的口腹之欲,但这份对食物的渴望是温柔的、积极的。

不愿意浪费一米一粟,因为它们都有着真实饱满的灵魂。

在这时,食物成为一种真正的慰藉和生命能量来源,成为人类灵魂的调适剂,“进食”,则成为一种艺术活动。

这些艺术被拍成真实节目的也有,美食类综艺如《舌尖上的中国》《风味人间》等等大江南北美食志,都算。

(《风味人间》)

照这种定义,田园女神李子柒,也算当代吃播博主的一种变形。

B站一位200多万粉丝的博主“田野上的繁荣”,记录自己以车为家一路前行的过程中所吃到的食物,把“在路上”的生活揉进“人是铁饭是钢”的吃喝内容里。

不同于浓妆艳抹对着镜头单调乏味地胡吃海喝,这名大车司机吃得简单粗糙,食物也大多简朴常见,在公路服务站买的泡面、午餐肉、面包等等,色泽并不鲜艳,看起来也并不美味,但到了他嘴里却变得大快朵颐,因为那些食物是真的要支撑他继续漫长路程的。他一边狠狠咂巴口水“带劲儿”地吃,一边然后在一路上继续分享他的旅程人生,食物、路程与人,三者达到了互相尊重与陪伴的平衡状态。

(18元怼2个火烧夹菜)

实际上,“吃播”这一形式存在的初衷,就是为了重建人与食物的衔接。是重新赋予人对食物的良性互动与渴望,好的食欲是春水润田,而观看暴食的畸形饥渴,是毁林淹地的狂躁洪水。

不过眼下,那些胡吃海喝的大胃王吃播,在一再被整顿直至禁止后,终究是挺不过这个冬天了,至于剩下那些尊重食物生命的、重建食物与人连结的博主,希望他们能在寒冬过后,迎来一个温暖的春天。

编辑 | 苏米

排版 | 八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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